第一集 破庙惊变

深秋的夜风卷着枯叶,从官道上呼啸而过。

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孤零零地蹲在路边,庙门歪斜,匾额残破,只有“山神”二字还勉强可辨。庙内透出微弱的火光,在夜色中忽明忽暗,像一只困倦的眼睛。

火堆旁坐着两个人。

一个是十七八岁的青年,穿一身粗布蓝衫,面容清秀,正用树枝拨弄着火堆。另一个是六十来岁的老者,须发花白,穿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袍,靠坐在柱子旁,微微闭着眼睛。

“沈老伯,馒头热好了。”青年从火边取出用树叶包裹的馒头,递了过去。

老者接过,掰成两半,递回一半:“天行,你也吃。”

“我不饿。”

“胡说。”老者皱眉,“从昨日起你就没正经吃过东西,拿着。”

青年便不再推辞,接过来慢慢嚼着。

火光明灭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。

“老伯,过了这座山,明日午前就能到金陵了。”青年说。

老者没有接话,沉默片刻,忽然问道:“天行,你跟了我三年,可曾后悔?”

青年愣了一下:“老伯救了我的命,教我读书识字、辨药认穴,我感激还来不及,怎么会后悔?”

“可我从未教过你一招半式的武功。”

青年坦然道:“老伯不教,自有您的道理。”

老者微微点头,目光中露出几分欣慰,却又夹杂着一丝说不清的忧虑。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。

庙外,风声渐紧。

就在此时,老者的动作忽然僵住了。

他猛地抬起头,目光如刀,直直望向庙门外的黑暗。那只握着馒头的手,缓缓收紧。

“老伯?”青年察觉到异样。

“天行,”老者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听我说,不要回头,不要慌张。等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事,你都不要管我。从后墙那个缺口翻出去,往山上跑,不要走官道。一直跑到天亮,然后——”

他从怀中摸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铁牌,塞进青年手中。

“拿着这块牌子,去金陵城南的‘如意酒家’,找一个叫周三的人。告诉他,‘旧主有命,新主当立’。他会告诉你该怎么做。”

青年低头一看,铁牌上刻着一只展翅雄鹰,鹰爪下握着一柄长剑。背面有两个篆字——他来不及细看,因为老者已经站了起来。

那个平时老态龙钟、走几步路都要喘气的老人,此刻站得笔直。灰布长袍无风自动,一股逼人的气势从他身上散发出来,仿佛一柄沉寂多年的利剑终于出鞘。

“出来吧。”老者的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地传向庙外每一寸黑暗,“跟了三千里路,也该有个了断了。”

话音落下,四周陷入死寂。风停了,连篝火的火焰都像是被无形的手按住,直直燃烧,纹丝不动。

然后,黑暗中传来一声轻响。

庙门外多了一个人。一身黑衣,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他就那么站在阴影中,像是黑暗本身凝聚而成。

“沈沧澜,”黑衣人的声音嘶哑刺耳,“十八年了,你躲得可真够久的。”

老者的瞳孔微微收缩。十八年——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他记忆深处最不愿触碰的那扇门。但他面上没有任何波澜,只是淡淡地看着对方:“就你一个?”

“当然不止。”黑衣人微微侧头,“但对付现在的你,我一个就够了。”

话音未落,他的身形已动。

没有助跑,没有蓄势,就像一阵狂风忽然卷起。黑衣人的身影在火光中拉出一道残影,五指成爪,直取老者咽喉。

老者的反应快得惊人。他身形微侧,右手一拂,掌风扫向对方手腕。这一拂看似轻描淡写,却带着浑厚的内力,将凌厉的攻势化解于无形。

但他没有趁势反击,反而向后退了半步。

这半步,让青年的心猛地一沉。

黑衣人察觉到了,眼中的忌惮变成狞笑:“果然,你的内伤还没好。十八年前那一剑,废了你八成功力。”

他没有给老者喘息的机会,再次扑上。这一次攻势更加凌厉,双掌翻飞,每一掌都带着呼呼风声,将老者笼罩在一片掌影之中。火堆被掌风扫中,火星四溅。

老者沉着应对,掌法古朴厚重,每一掌都恰到好处地封住对方的攻势。但青年看得出,老者每接一掌,身形就微微晃动一下,脚步也越来越重。地面上,他踩过的青砖已出现裂纹。

——这是内力不济、被迫将余劲导入脚下的迹象。

就在此时,黑衣人忽然变招。左手虚晃一掌,右手从袖中滑出一柄短刀,刀锋泛着幽幽蓝光,显然是淬了毒。

老者本能地向后急退,但身后就是柱子,退无可退。

眼看刀锋就要刺入老者胸口——一道身影从侧面冲了过来。

是天行。他不知何时捡起一根燃着火的木柴,用尽全身力气朝黑衣人面门砸去。这一下毫无章法,却让黑衣人的动作慢了半拍。

老者抓住这瞬息的机会,一掌拍在黑衣人肩头,将他震退三步。同时左手抓住青年的衣领,猛地将他往庙后甩去。

“走!”

青年被甩向墙边的缺口,身体撞上墙壁,疼得龇牙咧嘴。但老者这一甩的力道控制得极准,刚好将他送到缺口处。

“老伯!”

“走!你留下来只会拖累我!记住我的话!去金陵!找周三!”

黑衣人被一掌震退,肩头剧痛,眼中凶光大盛。他没有再贸然上前,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支竹哨,吹了一下。

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夜空,向四面八方传开。

不多时,庙外的黑暗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哨声回应。一、二、三、四——至少七八个人,从不同方向朝这里赶来。

老者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
“快走!”他猛地转身,双掌齐出,掌风裹挟着灰烬碎石朝黑衣人卷去,同时身形前冲,主动迎上了从庙门外涌进来的数道黑影。

青年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眼眶通红。他知道老者说得对——自己不会武功,留下来只会让老者分心。

他最后看了一眼老者的背影——那个灰布长袍的身影已被五六条黑影团团围住,掌风激荡,尘土飞扬。

他猛地转过身,从缺口钻了出去,没命地朝山上跑去。

身后,兵刃交击声、掌风破空声、老者低沉的呵斥声,交织在一起,在夜风中渐渐远去。

不知跑了多久,不知摔了多少跤,青年的双腿已经麻木,呼吸像拉风箱一样粗重。他靠着一棵大树停下,大口大口喘着气,双手抖得厉害。

他低头看向手中。那块铁牌还在,被他攥得紧紧的,边缘嵌进了掌心的皮肉里。借着微弱的天光,他终于看清了背面的两个字——“鹰扬”。

鹰扬。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?老伯究竟是什么人?那些黑衣人又是谁?为什么说“跟了三千里路”?

一个又一个疑问涌上心头,却没有一个能找到答案。

他回头望去,破庙的方向已看不到任何火光,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。

夜风从山上吹下来,带着深秋的寒意,将他浑身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,冷得他打了个哆嗦。

金陵。如意酒家。周三。

这几个字在脑海中反复回响,像是黑夜中仅有的几颗星子。他深吸一口气,将铁牌贴身藏好,辨认方向,继续朝山上走去。

天色微明时,他已经翻过了山顶,站在一处山崖上。

远处,一座大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。

金陵。

那座城里,有他要找的人,也有他身世的答案。

他不知道的是,在他身后很远很远的破庙里,一个灰布长袍的老者倒在血泊之中,身边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具黑衣人的尸体。

老者的眼睛没有闭上,望着的方向,正是青年消失的那座山。

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,无声地说出了两个字。

如果有人在旁边,也许能读出那两个字——

“天行……”

风起,雾散。

(第一集完)



明日待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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