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家有个堂哥,年轻时候特好色。因为他家穷,快三十岁了还没结婚。

我记得特别清楚,那年我放暑假回村,刚走到村口的大槐树底下,就听见一群人在那儿叽叽喳喳。

太阳毒得很,晒得地上的黄土都裂了口子,几个老头靠在墙根底下乘凉,手里摇着破蒲扇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。

“你们听说了没?老李家那个二小子,又把张寡妇堵在苞米地里了。”

“哎呦我的天,这小子咋就改不了这臭毛病呢?都快三十的人了。”

我听见这话,脚步就顿住了。

老李家二小子,说的不就是我堂哥李二奎么。

我站在那儿听了会儿,脸上有点臊得慌,心里头又气又觉得丢人。二奎哥在我小时候对我挺好的,带我去河里摸鱼,掏鸟窝,怎么长大了就成了村里人嘴里的笑话了呢。

回到家,我妈正在院子里洗衣服,看见我进门,脸上立马笑开了花。可等我放下东西,她头一句话就是:“你二奎哥又出事了,你知道不?”

“听说了。”我闷闷地回了句。

“你说说,你三叔多好的人,咋就摊上这么个儿子。”我妈叹着气,使劲搓着手里的衣裳,“他要是再这么下去,别说娶媳妇了,早晚得惹出大祸来。”

我没接话,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,得去见见二奎哥。

三叔家在村子最西头,房子是全村最破的。

院墙是土坯的,好几处都塌了豁口,用些烂砖头随便垒了垒。院门就是一扇破木板,连漆都没刷过,让风吹雨打的都裂了缝。院子里头乱糟糟的,堆着些破铜烂铁,墙角长满了野草。

我推开院门的时候,三叔正蹲在门口抽旱烟,看见我来了,咧嘴笑了笑,露出几颗黄牙。

“娃回来啦?”他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“找你二奎哥?”

“嗯,三叔,我哥在家不?”

三叔朝屋里努了努嘴,脸色有点不好看,“在呢,躺着呢,跟死猪一样。”

我走进堂屋,一股子霉味直往鼻子里钻。屋里黑洞洞的,窗户糊着旧报纸,透不进多少光。二奎哥就躺在一张破凉席上,光着膀子,身上只穿了条大裤衩子,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。

“二奎哥?”

他猛地坐起来,看见是我,先是愣了下,然后嘿嘿笑起来。

“你个小崽子,啥时候回来的?”他用手背抹了把脸,眼角的眵目糊还没擦干净。

我打量着他。二奎哥其实长得不赖,浓眉大眼的,个子也高,就是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邋遢劲儿。头发乱得像鸡窝,胡子拉碴的,身上的背心都洗得看不出原来啥颜色了。

“刚到家。”我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,“听说你又惹事了?”

二奎哥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没了,他撇了撇嘴,把头扭到一边。

“你听谁胡说八道的?”

“村里人都传遍了,还用人说?”

他不说话了,低着头抠脚丫子,抠了半天才闷声闷气地来了句:“我就是跟她说了几句话,又没咋的。”

“说几句话用得着堵苞米地里去说?谁信啊。”

“真的。”他抬起头,脸上有点委屈,“我就是想问问她,愿不愿意跟我处处。她家男人都死了三年了,我一个光棍,她也单着,咋就不行了?”

我看着他,一时不知道该说啥。

二奎哥这人,你要说他多坏,那也不见得。打小我就知道他,看见好看的大姑娘小媳妇就走不动道,眼珠子恨不能粘人身上。可说实在的,他又没真干过啥天理不容的事。

他就是穷。

太穷了。

三叔年轻时候在矿山干活,把腰给砸坏了,干不了重活。三婶死得早,是生二奎的时候难产没的。三叔一个人把二奎拉扯大,能把嘴糊上就不错了,哪还有余粮攒钱给他娶媳妇。

村里跟他们家差不多大的人,孩子都满地跑了,就二奎还是光棍一条。

“哥,你想娶媳妇不?”我突然问他。

二奎愣了下,然后自嘲地笑了笑,“想有啥用?谁家姑娘愿意嫁到我这破地方来,连个像样的彩礼都拿不出来。”

“那你也不能见个女的就去堵人家啊,这叫啥事?”

“我知道丢人。”他声音低下去,眼睛盯着地面,“可你说我能咋办?我有时候看见那些女的,心里就跟猫抓似的,控制不住自己。我也知道村里人都笑话我,可我就是……”

他说到这儿突然不说了,使劲揉了揉眼睛。

我心里头有点难受。

那天晚上,我在三叔家吃的饭。说是吃饭,其实就是棒子面糊糊,配着几根咸菜条。三叔一个劲儿地让我多吃,可我看着他家灶台上那点东西,实在下不去筷子。

二奎哥倒是呼噜呼噜喝了两大碗,吃完把碗一推,跟我说:“走,带你去河里洗澡去。”

夏天的傍晚,天边烧着火烧云,把整个村子都染成了红色。我们俩走在村道上,二奎哥走在前面,我跟在后面。路过村里小卖部的时候,他脚步慢了下来。

小卖部门口坐着几个妇女,正嗑着瓜子聊天。其中有个穿着花裙子的女人,是村里王木匠的媳妇,长得白白净净的,年纪也就二十出头。

二奎哥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。

“玉兰嫂子,吃饭了没?”他笑嘻嘻地凑过去,那模样跟换了个人似的,脸上堆着笑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人家。

王木匠媳妇抬起头看见是他,脸立刻就拉下来了,瓜子也不嗑了,站起来就往屋里走,嘴里还嘟囔着:“真是晦气。”

几个妇女也都不说话了,拿眼睛斜着二奎哥,那眼神跟看啥脏东西似的。

二奎哥脸上的笑僵在那儿,过了好几秒钟才回过神来。他挠了挠头,像是想给自己找个台阶下,嘴里说着:“我就是打个招呼嘛,至于么。”

我站在旁边,脸上火辣辣的,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
“走吧走吧。”我拽着他胳膊往外走。

回去的路上,二奎哥一直没说话,闷着头往前走。走到河边的时候,他突然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看着我。

“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特丢人?”

月光照在他脸上,我看见他眼圈红了。

“没有。”我说,声音有点发虚。

“你别骗我了,我都知道。”他一屁股坐在河边的石头上,捡起块石头使劲扔进河里,溅起一片水花,“村里人背地里都叫我李二流子,说我不要脸,说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。我都知道,我啥都知道。”

“那你为啥还这样呢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抱着脑袋,声音闷闷的,“我就是想有个人说说话,想有个女的对我笑一笑。你说我这要求过分吗?我三十岁了,连女人的手都没正经牵过一回。我做梦都想有个媳妇,有个家,可我这样的,谁愿意跟我?”

河水流得哗哗响,草丛里的蛐蛐叫个不停。

我在他旁边坐下来,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。

“有一回,镇上有个媒婆给我介绍了个对象。”二奎哥突然开口说起来,声音很平静,“是隔壁县的一个姑娘,比我还大三岁,离过婚的,带着个三岁的娃。”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人家来我家看了一眼,连口水都没喝就走了。”他苦笑了下,“那姑娘说了句话,我到现在都记得。她说,你们家连个像样的院墙都没有,我嫁过来喝西北风啊?”

说到这里,二奎哥的声音有点发抖。

“我那天晚上一夜没睡着,我想着她说的话,想着我家那个破院子,想着我爹那佝偻的腰。我知道我穷,可穷就不是人了吗?穷就没资格娶媳妇了吗?”

“我有时候看见村里那些女的,我就想,凭啥她们宁愿嫁给镇上的瘸子,都不愿意正眼瞧我一眼?我不缺胳膊不少腿的,我差哪儿了?”

他越说越激动,声音越来越高,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
吼完了,他又像泄了气的皮球,整个人蔫了下来。

“算了,说这些有啥用。”他站起来,开始脱衣服,“走,洗澡。”

月光下,我看见他身上一道道的疤。那是在镇上工地上干活留下的,搬砖扛水泥,肩膀上的皮都磨烂过好几回。

“哥,你就没想过出去打工吗?”我问他。

“去了。”他把身子泡进水里,只露出个脑袋,“去年去了半年,在南方一个电子厂。可那些活我干不了,天天坐在那儿焊电路板,我这眼睛都快瞅瞎了。后来厂里效益不好,把我给裁了。”

“那就不能再找别的?”

“也找了,可没学历没技术,人家凭啥要你?那些好活都让有关系的人抢走了,剩下的活又苦又累,挣的钱还不够自己花的。”他捧了捧水泼在脸上,“后来我也想明白了,我这样的人,到哪儿都一样。城里姑娘更看不上我,我连个房子都买不起,谁跟我?”

我沉默了。

那天晚上我们很晚才回去。走在村里的土路上,到处都黑漆漆的,只有几户人家还亮着灯。

经过王木匠家门口的时候,二奎哥的脚步又慢了下来。他家屋里亮着灯,窗户上映出两个人影,是王木匠和他媳妇,正在说话。

二奎哥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,然后低声说了句:“走吧。”

我听见他叹了口气,很轻很轻。

第二天,村里炸开了锅。

王木匠家的狗被人毒死了。

王木匠站在村道口,手里拎着那只死狗,脸色铁青地骂街:“哪个生孩子没屁眼的干的缺德事!有种的给我站出来!”

村里人都围了过去,七嘴八舌地议论着。

我在人群里看见了二奎哥,他站在远处,脸上的表情很奇怪。

我心里突然咯噔一下。

“二奎哥,是不是你干的?”我跑到他跟前,压低声音问他。

他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转身就走。

我追上去拽住他胳膊,“你说话啊,是不是你?”

“是我。”他甩开我的手,语气很冲,“就是我干的,咋了?”

“你疯了啊?人家的狗碍着你啥事了?”

“碍着我了!”他突然吼起来,“昨天你也看见了,那娘们看我像看啥似的。还有她家那条死狗,每次我从门口过都冲我叫,好像我也是条狗似的。我就让它尝尝,当狗是啥滋味。”

我惊得说不出话来。

“你以为我是傻子?”二奎哥的眼睛瞪得溜圆,声音都在发抖,“我知道村里人都怎么看我,我知道他们背后怎么说我。李二流子,不要脸的货色,穷鬼还想吃天鹅肉。我都知道!”

“那你也不能干这事啊,这不是更让人说吗?”

“我怕他们说?他们说我多少年了,我还怕多说这一回?”他狠狠踢飞了地上的一块石头,“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。凭啥他们就可以看不起我?我穷,我就活该被人笑话?我穷,我就不能喜欢女人?我穷,我就得夹着尾巴做人?”

他说到这儿,眼泪突然涌了出来。

“你知道我昨天为啥去找张寡妇吗?因为那天我在山坡上干活,她经过的时候朝我笑了笑。就笑了那么一下,我这心里就跟打鼓似的,一整天都没消停。我就想,她是不是对我有意思?她是不是也一个人孤单?”

“所以你就去堵人家?”

“我那不是堵,我就是想跟她说说话。”他用袖子狠狠地擦着眼睛,声音哽咽着,“可我一走近,她就跟见了鬼似的跑了。跑得比兔子还快,好像我会吃了她似的。”
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二奎哥蹲在路边,把脸埋进手心里。

“我想娶媳妇,真的想。”他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,“我不要求多好看,不要求多年轻,只要是个女的,愿意跟我过日子,我给她当牛做马都行。”

“可没有,一个都没有。”

太阳升得老高了,晒得地上的土都发烫。我们俩就蹲在那儿,谁都没说话。

过了一会儿,二奎哥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
“走吧,去镇上。”

“去镇上干啥?”

“买酒喝。”他朝地上啐了口唾沫,“昨儿个王木匠家那条狗叫了一晚上,我半宿没睡着。今儿个喝点酒,好好睡一觉。”

那天在镇上,二奎哥喝了半斤劣质白酒,然后又出事了。

事情的起因其实挺简单。我们在镇上的小饭馆里喝酒,隔壁桌坐着几个建筑工地的工人,其中有个女的是工地上做饭的,三十多岁的样子,长得很壮实,说话嗓门特别大。

二奎哥从一进门就盯着人家看。

我知道要坏事,一个劲儿地拉他,可他喝了酒,胆子更大了,端着一杯酒晃晃悠悠地就过去了。

“大姐,一起喝一杯呗?”

那女的一开始没理他,低头吃自己的饭。

二奎哥不死心,把杯子往前凑了凑,“大姐,我敬你一杯。你看你长得这么……”

他话还没说完,旁边一个工人站起来了,一巴掌就把酒杯打飞了。

“你他妈的想干啥?”

二奎哥被这一下弄懵了,酒也醒了一半。

“我、我就是想认识认识……”

“认识你妈!”那个工人推了他一把,“赶紧滚,再不走老子弄死你!”

二奎哥被推得一个踉跄,差点摔倒。他愣在那儿,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难堪,又从难堪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可怜。

他摇摇晃晃地站在那里,环顾四周。饭馆里的人都在看他,那眼神里全是鄙夷和嘲讽。

我赶紧跑过去把他拉走,他也没挣扎,就那么任由我拽着往外走。

走出饭馆,外面太阳正毒。他站在太阳底下,突然就笑了。

“你看,到哪儿都一样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慌,“村里是这样,镇上是这样,到哪儿都一样。我李二奎就是个笑话,走到哪儿都是个笑话。”

“哥,你先别这么说……”

“我说错了吗?”他转过头看着我,眼睛里头空空的,像是一口枯井,“我就是想找个媳妇,想有个家,就这么难吗?就这么该死吗?”

我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
那天回去的路上,二奎哥一直没说话。回到村里,他就钻进了自己的屋子,把门从里面插上了。

三叔蹲在院子里抽烟,看见我出来,叹了口气。

“你说说,这娃可咋整啊。”三叔的声音哑哑的,“我这把老骨头,也不图啥了,就盼着他能成个家,好好过日子。可你看这样子……”

三叔说不下去了,使劲抽了口烟。

我透过窗户看着屋里黑洞洞的影子,心里沉甸甸的。

这事过去没几天,又出事了。

这回是跟村东头的刘翠花。刘翠花是个寡妇,她男人两年前在外地工地上摔死了,赔了一笔钱,在村里算是条件还可以的。她长得不算好看,但人很勤快,自己一个人带着个五岁的娃子过日子。

二奎哥不知道从啥时候开始,三天两头往刘翠花家门口晃悠。

一开始刘翠花没当回事,村里人都知道二奎哥啥德行,她也就是躲着点。可二奎哥越来越过分,有回趁刘翠花在院子里晾衣裳,直接推门进去了。

刘翠花吓了一大跳,抄起晾衣竿就朝他身上招呼。

“你个不要脸的东西,想干啥?”

二奎哥躲着竿子,嘴里一个劲儿地说:“翠花嫂子,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。你看你一个人多辛苦,我帮你干点活……”

“用不着!赶紧给我滚!再不滚我喊人了!”

二奎哥灰溜溜地跑了。

可第二天他又去了。

第三天也是。

第四天,刘翠花受不了了,叫来了她娘家的两个兄弟。

那天傍晚,二奎哥正从地里回来,走到村道上,就被两个壮汉截住了。

刘翠花的兄弟二话不说,上来就是一顿拳打脚踢。

“再敢纠缠我姐,打断你的狗腿!”

二奎哥被打得趴在地上,嘴角流着血,可他就是不吭声,也不还手。

村里人围了一圈,没一个人上前拉架。

我赶到的时候,那两个壮汉已经走了,二奎哥还趴在地上,脸埋在土里。

我把他扶起来,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,鼻子还在流血。

“你图啥啊?”我气得不行,“人家都这么对你了,你还去?”

他抹了把脸上的血,咧嘴笑了一下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

“我就想着,万一她愿意呢。”

“你……”我气得说不出话来。

“我知道我贱。”他坐在地上,靠着墙跟,“可我没办法,我真没办法。你不懂,你不懂一个男人到了三十岁还没碰过女人是啥滋味。你更不懂,每天一个人躺在黑洞洞的屋子里,想着这辈子可能就这么完了,是啥滋味。”

“那你就这样去招人烦?挨揍就好受了?”

“挨揍也比一个人强。”他闭上眼睛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至少挨揍的时候,我知道有人在意我。”

我愣住了。

那天晚上,二奎哥的脸肿得老高,眼睛都快睁不开了。三叔蹲在门口,一袋接一袋地抽旱烟,屋里弥漫着呛人的烟味。

“爹,对不住。”二奎哥突然从屋里走出来,跪在了三叔面前。

三叔的手抖了一下,烟袋锅子差点掉了。

“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。”三叔的声音颤抖着,“我这张老脸都让你丢尽了。你娘要是还活着,也得让你气死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二奎哥跪在地上,头埋得低低的,“我知道我对不起你,可我真的控制不住。爹,我是不是有病啊?我是不是脑子有问题?”

三叔愣了一会儿,突然抬手抽了自己一个嘴巴。

“不是你有病,是你爹我没用。”老人的眼眶红了,“我要是能多挣点钱,给你说个媳妇,你也不至于……”

“爹!”二奎哥扑上去抱住三叔的腿,哭得像个孩子。

我站在旁边,看着这父子俩,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。

那天之后,二奎哥消停了几天。

伤养好了,他又开始下地干活。三叔家的地不多,也就三亩多点,种点玉米和红薯。天不亮二奎哥就扛着锄头出门了,一直干到太阳落山才回来,整个人晒得跟黑炭似的。

我以为他想开了,心里还挺高兴。

可没过多久,我就发现不对劲了。

有天半夜,我起来上厕所,听见院子外头有动静。我趴在墙头往外一看,月光底下,二奎哥正站在张寡妇家门口,就那么直愣愣地站着,一动不动的。
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
第二天早上吃饭的时候,我偷偷跟我妈说了这事。我妈听完脸色就变了,放下筷子就去找三叔。

三叔听完,半天没说话,最后叹了口气:“我知道了,嫂子,我会看着他的。”

可看住了吗?没有。

二奎哥越来越不对劲了。

他开始整夜整夜地不睡觉,有时候半夜爬起来,在村里到处转悠。白天干活的时候,也经常发呆,锄头举起来半天不落下。

更吓人的是,他开始自言自语了。

有回我去找他,远远地就看见他一个人站在地头上,嘴里念念有词的。我走近了一听,他在念叨着村里那些女人的名字。

“翠花……玉兰……秀芝……”

他脸上的表情特别奇怪,像笑又像哭的。

“二奎哥?”我喊了一声。

他猛地转过头,眼睛里头闪过一丝陌生的光,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,才认出我来。

“是你啊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还以为是谁呢。”

“你刚才在干啥?”

“没干啥。”他咧嘴笑了下,那笑容让我后脊梁发凉,“我就是想着,要是哪天我有钱了,盖上新房子,她们会不会对我笑一笑。”

“哥,你别这样了行不行?”我有点害怕,“你这样让人瘆得慌。”

“我咋了?”他歪着头看我,那表情特别认真,“我又没干啥坏事,我就是想想,想想还不行吗?”
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能看着他扛起锄头,晃晃悠悠地往家走。

他的背影在夕阳底下拉得老长,瘦得像根竹竿。

事情真正闹大,是在一个月之后。那天镇上逢集,二奎哥一大早就去了。等他回来的时候,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。

“我找到媳妇了。”

他站在院子里,对三叔这么说。

三叔正在剁猪草,听到这句话,手里的刀差点剁到自己手上。

“你说啥?”

“我找到媳妇了。”二奎哥又说了一遍,脸上笑盈盈的,“镇上的,今年三十五,离过婚的,愿意跟我。”

三叔愣了半晌,手里的刀放下来,站起来走到二奎哥跟前,抬起手想拍拍儿子的肩膀,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。

“二奎,你说的是真的?”三叔的声音带着哭腔,浑浊的老眼里泛起了泪花,“你没骗爹?”

“真的。”二奎哥重重地点头,“她叫桂花,在镇上给人看摊子的。爹,咱们请人吃饭吧,算是定下来。人家不嫌弃咱家穷,咱也得让人家看看咱有诚意不是?”

这话一出来,村里都沸腾了。人人都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,李二流子居然真的要结婚了。

请客那天,三叔家破天荒地热闹起来。院子里支了三张桌子,炒了八个菜,还破费买了酒。三叔把压箱底的一件新褂子都穿上了,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一块儿。

亲戚邻里都来了,都想看看李二奎找了个啥样的媳妇。

可那天,所有人从天亮等到天黑,也没见到那女人的影子。

二奎哥站在院门口,一会儿往路口张望,一会儿又跑回屋里不知道在翻啥。他整个人焦躁得不行,嘴里不停地嘟囔着:“应该来了啊,咋还不来呢?桂花跟我说好了的……”

后来有人说,去镇上打听了,人家卖东西的桂花婶子,今年都五十多了,压根就不认识啥李二奎。人家根本就没答应过,是二奎自己跟人打了个招呼,就以为人家看上他了。

这话传开的时候,满院子的人都不说话了。

三叔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。

“二奎,你说实话,到底咋回事?”三叔的手在发抖。

二奎哥站在那儿,脸上的表情很奇怪,像是梦游的人突然被叫醒了。

“她答应了的。”他的声音很轻很轻,“前天我去她摊上买袜子,她对我笑了,她真的笑了。她还问我吃了没,还说我人实在。这不就是对我有意思吗?”

满院子安静得可怕。

三叔抬手给了二奎哥一巴掌,这一巴掌打得结结实实。

“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!”三叔的声音又尖又哑,像一面破锣,“你是不是疯了?人家做生意的天天对谁不是客客气气的?对谁不笑?就你当成稀罕!”

二奎哥捂着脸,眼圈红了,但没哭。

他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三叔,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心酸的固执:“爹,我没疯。你看着,等我把房子盖起来,等我有钱了,肯定有人愿意跟我。”

三叔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儿子,看着他眼里那种近乎疯狂的光。老人突然捂着脸蹲了下去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
那顿饭没人吃得下去。

亲戚们摇着头走的,几个嘴碎的女人边走边议论,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三父子听见:

“这二奎,八成是脑子有毛病了。”

“可不是嘛,想媳妇想疯了。”

“造孽啊,老李家咋就出了这么个玩意。”

二奎哥站在院门口,听着这些话,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茫然,又从茫然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空洞。

他转身走回了屋里,把门关上了。那扇破门合上的声音,在静下来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响。

我去敲门,敲了半天他都不开。后来我趴在窗户上往里看,看见他躺在凉席上,眼睛睁得大大的,盯着房梁,一动不动的。

“哥,你别这样,有啥大不了的。”

他没反应。

“哥?”

他还是没反应,就那么睁着眼睛躺着,像一截枯木头。

那天晚上我没走,就在三叔家睡下了。半夜里我被一阵声音惊醒,睁开眼一看,二奎哥的床上空着,被子掀在一边。

我心里咯噔一下,赶紧爬起来往外跑。

月光很亮,把整个村子照得清清楚楚。我跑出院子,站在村道上左右张望,很快就看见了一个人影。

二奎哥站在刘翠花家门口,手里拿着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半瓶酒,一边喝一边对着那扇紧闭的门说话。

“翠花嫂子,你开开门,我就跟你说几句话。”

“我知道你睡不着,我也睡不着,咱们说说话呗。”

门里没动静,倒是院子里的狗叫了两声,大概是被上次那条狗的下场吓着了,叫得也不凶,哼哼唧唧的。

二奎哥又喝了口酒,站不稳似的晃了两下:“你是不是嫌我穷?我知道你嫌我穷。可我真的会好好过日子,我真的能干活,你跟了我,我肯定不让你吃亏。”

“翠花嫂子,你听见了吗?”

门还是没开。

他又等了一会儿,突然把手里的酒瓶子摔在了地上,碎玻璃碴子在月光下闪闪发光。他蹲了下去,抱着脑袋,肩膀剧烈地抖动着。

我走过去,在他身边蹲下。

“回去吧,哥。”

他抬起头,月光照在他脸上,我看见他满脸都是泪,鼻涕都流到了嘴边,三十岁的大老爷们,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。

“我就是想有个人抱抱。”他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,“我就是想晚上睡觉的时候,旁边能有个人。为啥就这么难?为啥?”

我把他拽起来往回走。他不挣扎,也不反抗,就那么任由我拽着,脚步踉踉跄跄的。

他嘴里还在念叨着:“我就想要个媳妇,我不偷不抢,我好好干活,咋就不行呢……”

第二天,三叔病倒了。

可能是急的,可能是气的,也可能是这些年的愁攒到一块儿了。他躺在炕上,脸白得跟纸一样,嘴唇乌青,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二奎哥守在炕边,眼睛红红的,一句话也不说。

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了,说是心脏病,得去县医院。可去县医院得花钱,三叔家哪有钱啊。

二奎哥把他爹送到了镇上的卫生所,把家里所有能卖的东西都卖了,又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人家,最后借到了我爹那儿。

我爹犹豫了好一会儿,才掏出五千块钱。

“二奎,这钱你拿着,不够再想办法。”我爹叹了口气,把钱塞进他手里。

二奎哥捏着那五千块钱,突然跪下了。

“叔,我给你磕头,这钱我一定还。”

“行了行了,快起来,先去看病。”

三叔住进了镇上的卫生所,打了针,稳定了些,但还是虚弱得很。

那几天二奎哥白天回去干活,晚上就守在病房里。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什么似的,话少了,眼睛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光也淡了。

有天晚上,我去看他,他正坐在病房门口的台阶上抽烟。医院走廊的灯光照在他脸上,我看见他下巴上冒出了白胡茬,才三十岁的人,看着跟四十多似的。

“哥,你想啥呢?”

“没想啥。”他把烟头摁灭在台阶上,“就是想攒钱,给我爹治病。等治好了,我想去南方。”

“去南方?”

“嗯。”他点了点头,眼神特别平静,“我听人说那边厂子多,活好找。我去待个三五年,攒钱回来盖房子。等有了新房子,也许就能说上媳妇了。”

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
“你不用劝我。”他转过头看着我,嘴角扯出一点笑,“你哥我死心了。想是想不来的,得干。我以前不懂这个理,总觉得老天不公平,现在我懂了,怪自己没本事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里透着一种认命后的平静,听得人鼻子发酸。

三叔在医院住了十天,出院那天,是二奎哥背回家的。

三叔趴在他背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而二奎哥背着他也费劲,这些年他没吃过几顿饱饭,自己也没几两力气。

回到家,二奎哥真的开始变了。

他不去追女人了,不去堵人了,也不半夜不睡觉到处转悠了。他把全部力气都用在了干活上,地里忙完了就去镇上打零工,帮人搬砖、扛货,什么苦活累活都干。

村里人开始说他的好话了。

“这二奎,总算是开窍了。”

“是啊,能干活,人也实在,以前就是没正形。”

连张寡妇看见他都不躲了,有回还在村道上跟他打了个招呼。二奎哥客气地点了点头,脚步都没停。

我以为他终于走出来了,可后来的事情证明,我想得太简单了。

那天是赶集的日子,二奎哥去镇上卖家里的老母鸡。他在集市上蹲了一上午,快到中午才把鸡卖完。就在他收拾摊子准备回去的时候,他看见了孙巧。

孙巧是镇上供销社的会计,二十七八岁,还没结婚。她长得不算漂亮,但很耐看,皮肤白,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。

最关键的是,她家里条件一般,她自己的工作也一般,在镇上不算吃香的姑娘,这些年在婚事上也是高不成低不就的。

二奎哥后来跟我说起见到孙巧的那天,眼睛里头亮着一簇小火苗。他那样子,就像一个在沙漠里渴了很久的人,突然看见了水。

“她就站在那儿,穿着件蓝底碎花的衬衫,头发用个黑夹子别着。”二奎哥跟我说这些的时候,声音里透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温柔,“她低着头数钱,数完了抬起头来,正好看见我在看她。她没像别人那样瞪我,也没躲开,她朝我笑了笑。”

“就是笑了笑而已。”我忍不住说。

“不一样。”二奎哥摇头,语气固执得很,“她的笑跟别人不一样。她眼睛里没有看不起,她是真的在笑。”

从那天起,二奎哥每周都去赶集。

他攒的钱,自己一分都舍不得花,但只要去镇上,他一定会在供销社里买点东西。有时候是一卷线,有时候是一块肥皂,有时候是一包点心。

每回他去,都能看见孙巧,每回孙巧都会跟他客气几句。你让二奎哥说,他能说出孙巧总共对他笑了多少回,每次笑了多久。

中秋节那天,二奎哥翻出了他爹年轻时候穿的一件蓝布中山装,虽然洗得发白了,而且在他身上显得有点紧,但好歹比他平时那些补丁摞补丁的衣服强得多。

他把这段时间攒的所有钱都掏出来,在镇上水果摊上挑了两个最贵的柚子,又买了两盒月饼。

“你要去干啥?”我问他。

“去巧家送节礼。”他对着三叔那面裂了道缝的破镜子整理着衣裳,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激动,“总得让人家知道,我是真心实意的。她家里就她和她妈,我打听过了。”

我心里有点慌,觉得这事不靠谱,可看着他那个样子,又不知道该怎么拦。

那天二奎哥去了镇上,一直到天黑才回来。

他回来的时候,脸上是带着笑的。

“你猜怎么着?她妈收下了。”他拉着我的胳膊,激动得手指都在发抖,“她妈让我进屋坐了,还给我倒了杯茶。她就坐在旁边,低着头,嘴角一直是弯着的。她肯定对我有意思,我心里明白。”

看着他这样,我有句难听的话在嘴里转了几个圈,还是没忍心说出来:在镇上住了大半辈子的人家,客套和真心能分不清吗?

事情的发展,比我想的还要快。

二奎哥像是中了头彩一样,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亢奋的状态里。他逢人就说孙巧,说她的酒窝,说她笑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,说她跟他说话的时候声音特别温柔。

说得多了,连一些平时不愿搭理他的人都开始接茬了。

“二奎要是真能说上镇上的媳妇,那我可要对他刮目相看了。”

“是啊,想不到他也有这本事。”

这些话说得半真半假的,可二奎哥当了真。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,干活的时候都哼着不成调的小曲。

三叔看在眼里,嘴上不说,可脸上的愁云散了不少。有天我听见他跟邻居说:“要是我家二奎真能成个家,我这辈子就知足了。”

可好事不出门,坏事传千里。

没几天,孙巧在镇上看见了二奎哥,主动叫住了他。

“李二奎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
二奎哥后来说,他当时的心怦怦直跳,想着是不是人家姑娘终于要跟自己摊开说了。

可孙巧接下来说的话,让他从头凉到了脚。

“你以后别往我家跑了。我妈以为你只是来买东西的,后来听说了些话,气得不行。”孙巧的脸上没了笑容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尴尬和疏离,“你在你们村名声不好,人家都说你是……”

她顿了顿,没把话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。

二奎哥愣在那儿,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褪去,就那么僵在了脸上。

“那些都是瞎说的。”他的声音发干,“我就是穷,我没干过坏事,真的,你信我。”

孙巧没说话,只是摇了摇头,转身走了。

二奎哥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集市上人来人往,没人注意到这个攥着一卷线的男人,眼睛里所有的光都在那一刻灭掉了。

他不知道自己在街上站了多久,只知道回过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,手里的那卷线被他攥得快要断了。

他是走回去的。

十几里路,他一步一步地走,走得很慢。后来他跟我说,那一路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,就像被掏空了。

到家的时候,三叔正坐在院子里等他。

“二奎,咋样了?”三叔站起来,借着月光看他脸上的表情。

二奎哥没说话,绕过三叔进了屋。三叔跟进去,看见他坐在炕沿上,手里还攥着那卷线。

“爹,我以为她是真的。”他的声音突然就崩溃了,三十岁的大男人抱着脑袋嚎啕大哭起来,“我以为她不嫌弃我,我以为我终于能有个家了!”

三叔站在那儿,张了张嘴,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
他慢慢走过去,伸出那只干枯的手,放在儿子剧烈抖动的背上。他张了好几次嘴,最后只说了一句话。

“是爹没本事。”

二奎哥的病,是从那天晚上开始加重了。

他开始整夜整夜地不睡觉,不光不睡,他会在半夜爬起来,摸黑走到院子里,对着那堵破墙说话,说的全是些让人听不懂的话:

“我有钱,我真的有钱,我攒了三万块了,我明天就去银行取出来给你看。”

“我爹的病快好了,等他好了我就出去打工,我去矿上,那儿挣钱多,一年就能攒十万。”

“不就是新房子吗?等我回来就盖,两层楼,带院子的那种,到时候我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的,你进门的时候不用换鞋。”

三叔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,吓得整宿不敢合眼。他不敢睡,怕自己睡着了,儿子会跑出去做什么傻事。

有天半夜,三叔实在熬不住睡着了,等他惊醒的时候,炕上果然空着。

他发疯似的冲出院子,满村子找,最后在张寡妇家门口找到了二奎哥。

那时候天都快亮了,二奎哥就那么坐在张寡妇家的门槛上,身上穿着那件蓝布中山装,已经被露水打得透湿。他手里捧着一只死了的麻雀,小心翼翼地护着,像是在护着一件稀世珍宝。

“桂花……”他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,“你开开门,是我,李二奎。我攒够彩礼钱了,我给你买了新衣裳,你开开门让我看看你。”

张寡妇一家人吓得躲在屋里不敢出声。

三叔跑过去,一把抱住二奎哥,老泪纵横:“二奎,爹在这儿,跟爹回家。”

“爹?”二奎哥转过头,眼神忽然清明了些,“爹你咋在这儿?我去找桂花,我媳妇儿,她答应嫁给我的,她是不是反悔了?”

三叔张了张嘴,看着儿子拿着死麻雀的手,看着他坐在别人家门槛上却浑然不觉的样子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最后他“扑通”一声跪在了地上,用力抱住了儿子的腿。

“爹求你了,回家吧。”

二奎哥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父亲,像是过了很久才认出他来。

“爹你哭啥,我又没干啥坏事,我喜欢她,我真心喜欢她,喜欢一个人不犯法吧?”他说着,声音很平静,眼泪却顺着瘦削的脸颊不停地流下来。

“犯法的事我不做,我就想娶个媳妇,这犯哪条王法了?”

三叔跪在地上,抱着儿子的腿,哭得说不出话来。

天亮了。

村里人开始走动,有人看见这一幕,停下了脚步。

没有人笑。

那些曾经笑话过二奎哥的人,那些曾经在背后喊他“李二流子”的人,都沉默了。

张寡妇家的门开了条缝,张寡妇站在门里,隔着门缝看着外头的这对父子。她的眼圈突然红了。

后来有人通知了我,我赶过去的时候,二奎哥已经被三叔领回家了。他坐在炕上,捧着三叔给他倒的一碗热水,眼神空洞得像个瞎子。

我走过去坐到他旁边,他没看我,只是盯着碗里的水。

“哥,你吃点东西吧。”

他慢慢地转过头,看着我,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清明。

“你说,我要是女的,我也看不上我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,“又穷又窝囊,三十岁了啥也不是。哪个女的嫁给我,那不是瞎了眼吗。”

“哥……”

“我想明白了。”他打断我,嘴角扯出一个笑,那个笑容很淡很淡,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来的,“以前我总是怪别人看不起我,现在我知道了,我自己都看不起我自己。”

他端起碗喝了口水,放下碗,躺到了炕上。

“我困了,睡会儿。”

他闭上眼睛,再也没说话。

我以为他只是累了,需要休息。可谁知道,这一睡,他就没再起来。

当天傍晚,三叔进屋叫他吃饭,发现他还在睡。三叔摇了摇他,没反应,再摸他的脸,滚烫滚烫的。

三叔慌了,赶紧喊来邻居帮忙,用架子车把他拉到了镇上卫生所。

一检查,不是普通的发烧。

医生说,他的精神出了严重的问题。长期的压力、自我否定、情感上的持续挫败,再加上长期失眠,导致他的精神崩溃了。

“需要转到县里的精神科。”医生好心提醒三叔,“这种病拖不得,越拖越严重。他这个情况,可能已经有一段时间了,你们家里没发现吗?”

三叔愣在那儿,脸上的皱纹剧烈地抖动了几下。他发现自己连去县城的车费都拿不出来。

上次住院借的钱还没还,亲戚们都怕了他家了。

“我回去想办法。”三叔说,声音哑得不像话。

他回到村里,挨家挨户地敲门。

“侄媳妇,行行好吧,借点钱给二奎看病。”

“大兄弟,实在没办法了,能帮多少帮多少,我都记着呢。”

大部分人都叹气,有的给两百,有的给三百,有的直接说没钱。三叔也不强求,两百三百地收,收一家就鞠一个躬。

他把家里剩下的几只鸡全卖了,把那头还没长成的猪也卖了,凑了两千多块钱,又把二奎哥送到了县里的精神科。

我爹听说了这事,二话没说又拿出了三千块。

“三哥,这钱不急还,先给二奎看病。”

三叔接过钱的时候,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上。

在县医院住了半个月,二奎哥的情况总算稳定下来了。医生说是间歇性精神障碍,需要长期服药,不能受刺激,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。

二奎哥出院那天,我去接的他。他比住院前又瘦了一圈,眼窝深深地凹进去,颧骨高高地凸出来,整个人像一具会移动的骨架。

他看见我,慢慢地笑了一下。

“我好了,回去干活。”

“哥,医生说了,你得先养着。”

“养啥养,又没病。”他嘀咕着,自己往外走。

我看着他单薄的背影,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。

回到村里的时候,村道上的人看见二奎哥,眼神都不一样了。那是一种混合着怜悯、好奇和一种说不上来的疏离。

二奎哥低着头走路,偶尔抬起头,对上别人的目光就赶紧避开。

“李二奎疯了。”

这句话不知道从谁嘴里最先说出来的,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,在村子里飘得到处都是。

孩子们不懂事,有时候会跟在二奎哥后头喊:“疯子李二奎,娶媳妇儿想疯喽!”

这时候二奎哥就会停下来,转过头看那些孩子。他不生气,也不追,就那么看着,眼神里头全是茫然。

我知道,他不是不生气,他是没力气生气了。

有天晚上,三叔炖了只老母鸡,给二奎哥补身子。二奎哥端着碗,看着碗里的鸡汤,突然开口了。

“爹,我想跟你说个事。”

三叔的手顿了一下,“你说。”

“等我病好了,我还是想出去。”二奎哥的声音很平静,“去深圳,去广州,去远点儿的地方。没人认识我,没人知道我是李二奎,没人知道我们家穷得叮当响。到了那儿,我就重新做人。”

三叔低着头,半天没说话。最后他放下筷子,使劲点了点头。

“去吧,爹支持你。”

二奎哥忽然笑了笑,那个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。

他开始喝汤,一口一口地,喝得很慢。

第二天一早,我去看他的时候,发现他正坐在院子里,手里拿着面巴掌大的小镜子,是那种地摊上几块钱买来的塑料镜,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藏起来的。他坐在晨光里,对着那面小镜子扒拉自己的头发。

“哥,你干啥呢?”

“白头发。”他使劲扯下两根银白的发丝,手指捏着杵到我眼前,“你看,白头发。我才三十,都有白头发了。”

我凑近了看,他头上确实冒出了好些白发,在黑发里头显得特别扎眼。

“几根白头发有啥的。”

“不一样。”他摇头,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苍老憔悴的脸,眼神黯淡下去。过了好久,他突然把那面镜子扣在地上,声音闷闷的:“我是不是这辈子就这样了?”

我不知道怎么回答。我想说不是,想说会好起来的,可说那些有用吗?

二奎哥没等我回答,自己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

“干活去了。”

他扛起锄头,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子。晨光照在他背上,把他佝偻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
三叔站在门口,目送着儿子走远。他张了张嘴,想喊住他,最后还是没喊出来。他就那么站着,一直看着二奎哥的背影消失在村道的尽头。

“三叔,风大,进屋吧。”

“哎。”三叔应了一声,转过身慢慢地往屋里走。他走到门口的时候,停了下来。

“你说,老天爷咋就看不见呢?我儿子就是想娶个媳妇,咋就这么难呢?”

我说不出话来。

三叔没等我回答,自己进去了。那扇破旧的屋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,发出吱呀一声响。

院子里的阳光很好,可这个家,好像永远都照不进来。

一个月后,二奎哥真的走了。

他走的那天早上,天还没亮。三叔把他送到村口,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蒙蒙亮的晨雾里。

据说他去了南方,进了一家电子厂,干流水线上的活。同村有人在那边见过他,说他穿着厂服,坐在那条永远停不下来的流水线旁边,低着头干活,不跟任何人说话。

有人说他攒了点钱,有人说他的病好多了,也有人说他还是那样,有时候会对着手机自言自语。

三叔一个人待在村里,守着那三间破旧的老屋。他佝偻的腰弯得更厉害了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样深。

每次我回村,他都会拉着我的手问:“有你二奎哥的消息没?他在外头好不好?有没有说上媳妇?”

我总是说,挺好的,他在外头挺好的。

三叔就会笑起来,露出几颗仅剩的黄牙,浑浊的眼睛里闪着一点微弱的光。
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他点着头,反复地说着这句话。

我不知道二奎哥在外头到底好不好,可我听说,他在工厂的宿舍床头,贴着一张从过年挂历上撕下来的女明星画。每天晚上睡觉前,他会对着那张画说一声晚安。

二奎哥走后的第三年,村里通了快递。有次我回去,看见三叔家门口放着一个纸箱子,是从深圳寄来的。

三叔颤巍巍地拆开箱子,里头是一床新棉被,一件羽绒服,还有一盒月饼。

箱子的最底下压着张纸,上头是歪歪扭扭几个字:“爹,天冷了,多穿点。”

三叔拿着那张纸,手抖得拿不住。他把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多遍,然后小心翼翼地叠好,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。

“二奎买的,你看,二奎给我买的。”他拉着每个路过的人说,脸上的褶子里都是笑。

那天晚上,三叔抱着那床新棉被,睡了他这几年最踏实的一觉。

可二奎哥始终没有回来。

他在电话里说,工厂里活多,过年给三倍工资,他舍不得回来。他还说,他攒的钱越来越多了,再过两年就能够回村里盖新房子了。

三叔在电话这头点着头,说行,都行,你安排,爹等你。

挂了电话,三叔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,怀里抱着那件还没舍得穿的羽绒服,外头是腊月里呼啸的北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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